“站在十字路口的民主主义”……选举、戒严、不信任案交织的混乱一年

2024年成全球46%人口参与投票的“超级选举年”
美国、欧盟、印度、俄罗斯等选举结果备受关注
在极右翼与威权主义走强之际展现民主韧性
明年民主制度或将继续面临考验

“当权威主义者逐步侵犯自由之际，全球民主正站在十字路口。”——美联社

“在2024年这场全球选举马拉松中，民主是否幸存？”——《卫报》

“迎来2025年的民主制度满身伤痕，却似乎尚未战败。”——路透社

今年对民主这一政治制度的关注度之高前所未有。全球一半人口参加投票，被称为“超级选举年”，人们高度关注民主能否继续存活。在各地战火频仍、高通胀等经济困境之下，执政势力遭遇铺天盖地的批评，极右翼力量崛起为核心政治势力，意识形态对立愈演愈烈。舆论认为，民主虽然在今年这个选举之年勉强存活下来，但政治混乱持续不止，对民主制度的攻击在明年仍将延续。

通过选民的选择来决定掌握政治权力主体的选举制度，被称为“民主之花”。今年全球有60多个国家和地区举行选举，约46%的世界人口通过投票行使主权。面对现代史上规模最大的选举，年初有影响力的媒体《泰晤士报》曾称今年将成为“决定民主成败的一年”。

最受瞩目的选举无疑是美国总统大选。当地时间11月5日举行的美国大选，原本被预计将竞争激烈、开票结束前难分高下，但结果却出人意料地较早以前总统Donald Trump重返白宫告终。美联社评价称：“选民并未把注意力放在‘当选人Trump对民主构成威胁’这一警告上，而是更关注Joe Biden总统任期内高通胀和移民激增所带来的挫败感。”

有专家分析，近年来举行的多场选举中，现任者处于不利地位的趋势，同样在美国得到印证。美国哈佛大学政治学者Steven Levitsky教授今年11月分析称：“自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以来，在西方民主国家举行的54场选举中，有40场是现任者下台”，“在选举中出现了对现任者不利的倾向”。专家评价认为，经历大流行病之后，生计问题一跃成为重大议题，相较于民主本身的重要性，经济状况等现实问题对选举结果产生了更大影响。

在全球规模最大的选举战场——印度，同样出现了对现政府不利的结果。虽然执政党印度人民党（BJP）赢得选举，总理Narendra Modi实现三连任，但得票率远低于预期，失去了绝对多数席位。在南非，自前总统Nelson Mandela以来长期执政的非洲人国民大会（ANC）也在时隔30年后首次未能获得过半数议席。舆论认为，严重的贫富差距和腐败问题等，是造成这一结果的主要原因。

在全球多地举行选举的过程中，威胁民主的事件频频发生。今年欧洲的选举中，极右翼势力的壮大成为威胁民主的关键因素。在仅次于美国大选、备受关注的6月欧洲议会选举中，极右翼政治势力迅速崛起，令世界震惊。这一结果反映出，青年选民毫不掩饰对移民政策的不满，对既有政治势力表现出强烈不信任。随着极右翼政治力量坐大，法国“欧洲爱国者党”（PfE）、德国“德国另类选择党”（AfD）、意大利“欧洲保守派与改革主义者党团”（ECR）等欧洲主要国家的极右翼政党已跻身核心力量，正在撼动各国政坛。

同时也有批评指出，在俄罗斯等国，作为民主制度之一的选举被用来进一步巩固权威主义势力的既得权力。3月，俄罗斯总统Vladimir Putin以创纪录的87%得票率锁定胜局。而在选举前一个月，其政敌、反对党领袖Alexei Navalny已在狱中身亡。有舆论指出，俄罗斯、伊朗、委内瑞拉等国举行的是“假选举”，并担忧称，与其说民主的根基正在流失，不如说权威主义正在进一步恶化。

每年对全球选举的民主性进行评估的国际人权组织“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指出，今年1月至11月，全球共举行62场选举，其中26场发生了针对候选人的暴力袭击等事件，且每4场选举中就有1场无法真正保障选民拥有实质性的选择权。该组织还补充称，在阿尔及利亚、阿塞拜疆等至少16场选举中，独裁者通过剥夺对手候选人资格、逮捕竞争者等政治举措干预选举。

另一方面，也有评价认为，民主并非只是遭受攻击与威胁。围绕美国大选中前总统Trump当选的问题，有分析指出，从制度层面看，出现了某种“民主的悖论”。2020年大选时，由于当选人Trump的举动，甚至爆发了“1·6国会山骚乱”事件，严重撼动美国民主，但今年大选造势期间，Trump当选人却两度遭遇刺杀未遂，被塑造成政治暴力的受害者。与2016年仅在选举人团投票中获胜不同，今年Trump在所有结果上全面获胜，被评价为其当选具备了更充分的“民主正当性”。

与美国接壤的墨西哥也出现了颇具讽刺意味的局面。6月总统选举和国会选举前夕，已有37名候选人遭暗杀，被舆论称为“现代史上最血腥的选举”，但在这个被称为“马乔（男性至上主义）之国”的墨西哥，却诞生了首位女性总统Claudia Sheinbaum。外媒评价称，这一现象意味着在走投无路之际，民主展现出了自身的恢复力。

与此同时，在选举过程中，反独裁诉求不断高涨，甚至通过大规模示威引发政权更迭。3月，西非塞内加尔总统选举中，最年轻的反对派候选人Bassirou Diomaye Faye当选。现任总统为延长自身统治，在大选前三周突然宣布推迟选举，引发舆论痛斥为“宪法政变”，随后爆发激烈示威，最终实现时隔12年的政权交替。在孟加拉国，独裁统治15年、今年1月在反对派抵制选举的情况下赢得大选的总理Sheikh Hasina，也在持续不断的流血示威压力下于8月逃往印度，政权由此发生更替。

通过选举产生代表的所谓代议制民主，正面临日益加深的不信任。今年2月，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针对24个民主国家选民开展调查，结果显示，77%的受访者认为“代议制民主是‘良好（good）’的政府制度”，但与此同时，每10名受访者中就有6人表示对本国民主制度的运作方式不满。认为代议制民主“非常好（very good）”的比例仅为2017年的一半。皮尤研究中心指出，各国政党并未切实代表公民意愿。

在此背景下，参与选举投票的选民逐渐减少，对制度不服从的情况却在增加。根据国际民主与选举援助研究所发布的《2024年世界民主现状》报告，过去15年间，全球选民平均投票率已从65.2%降至55.5%。与此相对，2020—2024年间，全球每5场选举中就有1场至少出现1起法律诉讼，败选的候选人或政党拒绝接受选举结果的情况屡见不鲜。每10场选举中就有1场遭到反对党抵制。自由之家研究负责人Yana Gorokhovskaia预测称：“民主虽在这一选举之年存活下来，但争取自由的斗争仍在持续。”

经历了今年全球各种事件冲击的民主制度，预计在明年仍将面临威胁。临近新年之际，年末也接连发生撼动民主制度的事件。美联社近日对比指出：一方面，在韩国，国会阻止了总统发布的紧急戒严令；另一方面，在美国，曾试图推翻上一届大选结果的候选人最终赢得胜利。这被其形容为显示出今年民主在多方面遭遇考验。

与“超级选举年”的今年相比，原本明年预定举行的选举较少。然而，随着年末欧洲主要国家政治变动加剧，预计民主将再次走上考验之场。在极右翼势力急剧崛起的德国，原定明年9月举行的联邦议会选举被提前至2月23日举行，因为总理Olaf Scholz（社会民主党，SPD）在联邦议会中遭到不信任投票。在法国，针对总理Michel Barnier的不信任案在国民议会获得通过，导致时隔62年首次出现内阁垮台，政治混乱不断加剧。法国总统Emmanuel Macron拒绝下台要求，正思考如何打出政治“险招”。

墨尔本大学亚洲研究所所长Vedi Hadiz在接受《卫报》采访时表示：“说人们已经放弃民主还为时尚早，但对民主能够实现什么的期待值已经降低。”他指出：“主要西方民主国家在右翼民粹主义崛起、反移民情绪高涨以及福利国家式微的背景下，经历了民主倒退，却未能提出成功的民主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