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So Jongseop
Published 28 May.2023 07:30(KST)
Updated 06 Jun.2023 10:12(KST)
攀登海拔8000米以上的高山,是向不确定性发起挑战。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原本晴朗的天气会突然转阴,倾泻大雪;也会出现与预报不同的狂风肆虐。最近我国的经济状况亦是如此,变量众多,难以做出稳定的预测。从这一点来看,经济与登山在当下颇为相似。
走进位于首尔钟路区三清洞的严弘吉人文财团(人文财团,理事长 Lee Jaehou)办公室,只见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常务理事、队长 Um Honggil 次日(24日)要启程前往尼泊尔。抽空进行采访,难免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在与严队长那张灿烂的笑脸相对的瞬间,所有顾虑都消失了。那儿站着的是成功登顶喜马拉雅海拔8000米级16座高峰的大韩民国英雄。
严队长今年经历了两次巨大伤痛。1月,他与最爱自己的母亲永别。4月,自2008年人文财团成立以来一直担任事务处长、奉献了15年的 Hong Okseon 事务处长,在登山途中遭遇意外不幸去世。人生的变化会带来思想的变化,而思想的变化又会体现在行动的变化上。5月23日下午4点,在人文财团办公室见到严队长时,能真切感受到这一点。
在首尔三清洞的Um Hong-gil Human Foundation办公室采访了担任该基金会常任理事的队长 Eom Hong-gil。照片 记者 Heo Young-han younghan@
View original image这次去尼泊尔是因为什么事?是为了建设“人文学校”吗?
不是。2015年尼泊尔发生过地震,造成约9000人死亡,财产损失也极为惨重。当时我担任大韩红十字会紧急救援队队长,被紧急派往当地,从事了大约半个月的救援活动。回国前一天,我与人文财团尼泊尔分部的顾问委员们共进晚餐、喝茶,其中一位与会者说,珠峰地区的寺庙也遭受了破坏,已经到了几乎要倒塌的地步。我当时心里一惊,赶紧乘直升机赶赴现场,一看情况确实非常严重。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心头,于是当场就许下重建的承诺。
后来真的帮他们重建寺庙了吗?
动工仪式那天,前山上出现了一道彩虹,大家都觉得很神奇。在韩国佛教界的帮助下,寺庙建得非常漂亮。名声传开后,另一座寺庙又请求我们为生活在那里的沙弥修建宿舍,于是我们与曹溪宗中央信徒会合作,把宿舍也建好了。这次去尼泊尔,就是为了出席这些工程的竣工仪式。
大家也很好奇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我主要通过人文财团的定期登山活动、在尼泊尔建设学校,以及各类演讲、电视节目出演等来度过日常。
演讲的频率如何?
最近也在大邱北区厅做了演讲。邀请很多,但不可能全部接受。首先要看日程是否合适,还要考量是否一定要由我来讲、是否有意义,然后再做决定。
演讲的主题主要是什么?
主要谈我在挑战8000米16座高峰时,在生死边缘徘徊中体会到的关于成功与失败的感受。我会把在现场亲身经历的不屈挑战过程生动地讲给大家听,努力为听众带去勇气与希望。
在演讲时,会不会有“啊,原来大家想听的是这种故事”的感觉?
我并不是通过理论学习再转述给别人,而是把自己在现场、真正拿命去搏、跨越生死时的亲身体验传达出去。或许正因为有冲击力、有生命力,听众所感受到的那种感动会更强烈。尤其是在部队等地方,为年轻人注入勇气和自信的时候,我会感到很有成就感。
听说最近还举行了“青少年希望远征队”的成立仪式。
这次是第11期,是江北区青少年希望远征队。我们每月带首尔江北区的初二学生上一次山。通过登山来培养他们的浩然之气、挑战精神、克服与忍耐力以及协作精神。等一年结束、他们结业的时候,能明显感到孩子们和最初相比有了很大变化。期数越多,正面效果越大。我们不是用理论去教“要这样、要那样”,而是通过体验,自然而然地给未来一代播下希望和挑战精神的种子。
严队长在攀登喜马拉雅时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你平时常说“老天让我活下来一定有原因”,你认为自己的“用处”是什么?
我实现了“登顶喜马拉雅16座高峰”这一自己无比渴望的梦想。我本该就埋骨于此……是神灵帮我实现了梦想。我认为,神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还没到时候,你还有未尽之事。我已经帮你实现了你想要的,现在也请你实现我想要的。把你所得到的一切,百分之百地分享出去。”
可以理解为这是喜马拉雅带给你的“觉悟”吗?
是的,可以说是得到了启悟。我发誓,不会一个人独享这些,而是只要活着,就要一边分享一边服务。以前我只盯着山顶,拼命往上爬,结束一座就去下一座。有一刻起,我看到的不再只是山,而是山脚下的世界,是人们的世界。以前我也是经过村庄、经过人们身边再上山的,但那时并没有得到什么启悟。
创建“人文学校”也是出于这种原因吗?
没错。以前我只想着山,一心扑在山上。但从某一刻起,我又重新看到了山中的世界,看到了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世界,看到了在那个世界里长大的孩子们。我看到他们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毫无梦想地生活在从父母那一代继承而来的贫穷、这种恶劣的生活条件之下。只给这些孩子食物或衣服,只是暂时的帮助,无法成为持续的援助。他们必须接受教育,必须觉悟。因此,带着这种迫切的心情,我从2008年开始建学校。
到目前为止,在尼泊尔一共建了多少所学校?
已经完工16所,还有3所正在施工。因为口碑很好,想要入学的学生蜂拥而至,我们还对部分学校进行了扩建。由于教师不足,人文财团直接聘用了13名教师。我们还建了一家医院,供在登山中受伤的夏尔巴人等接受治疗。对于与韩国登山队一同攀登时遭遇事故的尼泊尔遇难者的9名子女,我们每月都提供奖学金。所以我必须多多筹集捐款。(笑)
尼泊尔最东端的 Purumbu Human School,这是在尼泊尔建成的第12所学校。出处为 Eom Honggil Human Foundation 提供
View original image今后打算再建多少所?有规划吗?
没有具体规划。起初只想过,既然登顶了喜马拉雅16座高峰,那就建大概16所学校。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我非常担心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登顶16座高峰也是如此,因为喜欢山、喜欢喜马拉雅,一次次攀登积累了经验,觉得也许可以做到,于是才发起挑战。人文学校也是一样,并不是在一切都规划好的前提下启动的,而是在毫无资金的情况下开始的。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要花多少年。但出乎意料的是,进展得比想象中快,做着做着,意想不到的资助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登山人口增加了,尤其是20到30多岁的年轻人多了起来。
这是好现象。对个人来说有益健康,对国家来说可以节约医疗费用。国民健康,国家本身也就健康了,不是吗?
如果要对喜欢登山的20~30多岁年轻人说一句话,你想说什么?
首先要怀有热爱自然的心。只有这样,攀登时才能与山产生共鸣,即便感到辛苦,对自身也会有正面效果。如果是迫于无奈、因为别人而上山,反而有害。另外,登山时一定要怀着谦逊、恭敬的心态,绝对不要对自己的体力过于自负,要在不给他人带来麻烦的前提下上山、下山。我们不是主人,大自然才是主人。我们只是暂时走进别人家里待一会儿就出来,这里并不是我们的家。
“始终要保持谦卑、恭敬之心”这句话格外令人共鸣。
一旦起了贪念,一旦滋生自满,就会导致事故。贪心一上来,原本困难的事也会显得很简单。在喜马拉雅,即便是危险路段,也可能因为贪心而无法判断危险,盲目攀登,从而遭遇雪崩或坠落,甚至掉入隐藏的冰裂缝。因为是在生死一线间徘徊,所以必须极其慎重、极其谦卑。不仅在登山时,在整个人生中,这种心态和姿态都非常重要。
很好奇你具备怎样的领导力。“严弘吉式领导力”的核心是什么?
一旦展开远征,队长的角色就具有绝对性。队员们只要尽心尽力完成各自的任务即可,而队长必须把整体和细节全部看在眼里。只有这样,才能统筹执行、推进一切事务。在开展工作时,必须十分冷静,判断能力也要敏捷。同时,在第一预案无法实施时,至少要准备好能够应对的第三预案。因为很多事情往往无法按照事先计划进行。山中的自然变化,不知会在何时、何地、哪一刻、以何种方式发生。必须立刻适应,一旦出现问题,就要马上进入下一步应对。应对能力、判断力要快,还要具备牺牲精神。
在当下这种经济危机形势下,这似乎正是领导者所需要的领导力。
确实有相通之处。经济也处在随时可能爆发难以预测危机的不稳定状态。因此,必须事先考虑预备方案,随时准备好多套替代方案。
忙碌生活中,难免会有因为辛苦而想要放弃的瞬间吧。
是的。人文财团没有固定资产,并不是拿着既定预算来花,而是必须通过募捐来筹措资金,有了钱就要马上投入执行。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资金,所以我必须不断与人见面。光靠打电话不行,还得见面吃饭、喝酒。除了财团的工作,我个人也要为生计奔波,可谓头绪繁多。即便如此,偶尔还会听到有人说“打电话都很难打通”,听了难免有些委屈。有时会想,我是不是非得这样低声下气地开口求人?心理压力很大,这就是一种压力与负担。
遇到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做?
到了尼泊尔,总能看到某个作品正在成形,有了实体存在。看到那里的孩子、家长和老师们开心幸福的样子,我就会感到能量在不断涌出,于是带着重新获得的自信回国。
如果说此刻最想见的人是谁?
(严队长沉默了好一会儿)今年年初母亲去世了,享年84岁,是突然离世。父亲则在1999年我即将启程前往喜马拉雅远征前夕就离开了。作为长子,我不管家务,只顾着迷恋登山四处奔波,父亲对我一直很不满。母亲则不同,她永远站在我这一边。那时我心里总在想:“父亲,对不起,我现在的确是在不孝,但总有一天会成功。到那一天,希望您能认可我,理解我曾经那样疯狂地奔走于山间。”我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爬山。
父亲没能看到我创造纪录就早早离世了,而母亲则见证了我取得的成就,并感到高兴。他们在世时,我怀有感恩和谢意,但好像并没有那种“您一定要活着”的迫切之心。回头看,总觉得本可以对他们更好一些,是不是我做得太不够?最近我对宋江郑澈的一首诗格外有共鸣:“父母在世时,当竭尽孝道侍奉。待其离世之后,纵使悲切又能如何?一生之中再也无法弥补之事,莫过于此。”今年 Hong Okseon 处长也离开了……方方面面都很艰难,心里也很痛。
你希望将来人们怎样记住你?希望墓志铭上写什么?
“严弘吉就是山。”这一句就能概括全部——像山一样包容、接纳一切的人。无论是高山、矮山,还是环山步道,虽然有差别,但山会超越性别、年龄和阶层,接纳所有前来的人。一滴水顺着山谷流下,经过河流汇入大海,大海会包容一切。山也是如此,同时山又总是焕然一新。即便是每天去的那座山,每次去都会有新的心情、新的感受。当你郁闷、迷茫时,一旦走进山中、置身自然之中,所有烦恼都会被洗净,解不开的心结会被解开,也会找到前行的方向。
[严弘吉其人]
他是大韩民国代表性登山家,1960年出生于庆尚南道固城。毕业于外国语大学和庆熙大学研究生院。作为世界首位登顶喜马拉雅海拔8000米级16座高峰的人,他曾获韩国登山大奖、万海大奖、体育勋章青龙章等无数奖项和勋章。2008年,他发起成立严弘吉人文财团,在尼泊尔建设人文学校、提供奖学金等。他还积极参与青少年希望远征队、青少年攀岩大赛等青少年活动。著有《8000米的希望与孤独》《严弘吉的约定》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