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Jongseop的直言访谈]Kang Wontaek：“国民力量仿佛回到了过去党总裁时代”

“总统身边似乎没人敢直言”
“Lee Jaemyung未能传递变革信息”
“第三势力有望在总选中出现，世代更替之风将起”

妥协与冲突是政治的两张面孔。但韩国政治中，总是激烈斗争多于妥协，现在也是如此。国民力量党与共同民主党的对立日益尖锐。临近明年总选，朝野内部也隐约可见离心力蠢蠢欲动的迹象。在当选总统满一年的时间点上，尹锡悦总统的“独走”也格外醒目。

应当如何看待当前的政局与今后的走向？记者采访了曾任韩国政治学会会长和韩国政党学会会长、韩国代表性政治学者——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部教授 Kang Won-taek。采访于本月16日下午2时，在首尔市冠岳区冠岳路首尔大学Kang教授的研究室内进行，历时1小时30分。

Kang教授评价称，尹锡悦总统在政策方向上已经确立，但在政治层面仍显不足；而Lee Jae-myung代表的危机，不仅仅是司法风险，更在于未能向公众展现出改变的讯息。他预判，与其说按目前格局举行总选，不如说更有可能出现第三党，而且在野党发生更迭的可能性较大。

尹锡悦总统当选已经过去一年。

尹锡悦总统现在的做法，大体与大多数人当初在总统选举时的预想一致。恐怕没有多少人会认为尹总统不会这样做。我想把政策层面和政治层面区分开来说。在政策层面，他似乎有比较清晰的想法。直到去年之前，人们还搞不清这一届政府究竟想干什么，所以当时我觉得有些意外。但在去年年底，他提出了劳动、教育、养老金、健康保险等四大改革课题。我判断，通过这些，他表明了今后要往哪里走。

也就是说，在政策层面大致已经定好了方向？

是的。历届所有总统在执政后大约6个月都会经历试错期，尹政府也不例外。现在已经明确了方向，像劳动改革这样的议题，社会反响也不错，因此他似乎获得了自信和稳定感。去年有人请我分析尹总统的演讲稿，我就把他过去作为总统候选人时期的演讲稿也找来读了一遍，几乎前后脉络一致，他有一套一以贯之的自我理念。文风直白，没有华丽辞藻。

从权力运作的角度看如何？

Moon Jae-in前总统最大的问题，是在需要决断时迟迟拿不出决断。无论方向好坏，为了促成改变，总要有某种决断式的领导力，但他没能展现出来，很多人因此感到非常郁闷。现在尹总统站在前面带头，说“由我来负责”，并做出某些切割的样子，将来很有可能被视为政绩加以评价，因为无论如何他在推动变革。从这一点看，确实是积极的。

如何看待总统支持率？刚执政不久，支持率却低于当选时的得票率。

我并不认为支持率有多低。即便没有回答“喜欢尹总统”的人，也并非真的讨厌他，而是抱着观望态度的人居多。原因在于，上次大选中投票给尹总统的人本身，对他的坚定信任并不多。一方面，人们认为Moon Jae-in政府在房地产政策等方面做得太糟，需要更换政权；另一方面，很多人觉得候选人Lee Jae-myung有些不安，难以信任。

因此，现在支持率低于当时的得票率，这一点本身意义不大。如果出现暴跌那当然是问题，但目前这种在5个百分点上下起伏的状态，属于比较稳定的管理。即便支持率下降，选民也并非转投在野党，而是转为观望的倾向更大。

民主党的困境并不只是Lee Jae-myung代表的司法风险问题，而在于它给人一种仍停留在过去的感觉。这次（尹总统提出强制征用问题的解决方案时），民主党竟然拿“李完用”做比喻，让人多少有些哭笑不得。这和“曹国事件”时提起“竹枪歌”的做法如出一辙。

把总统办公室迁往龙山时，尹总统打出“与国民沟通”的旗号，但认为这方面不足的评价也不少。

撇开政策层面不谈，在政治层面则稍显薄弱。这次全党大会，总统几乎是赤裸裸地介入了吧？由于手法生疏，将来会产生怎样的效果还很难说。归根结底，最重要的还是明年的总选。现在的朝小野大格局并不是尹总统造成的，所以没人会认为这是总统的责任，反而会觉得这是一个艰难局面。但如果明年总选失利，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尹总统必须独自承担全部责任。

你认为明年总选的格局会如何展开？

执政阵营现在似乎想得非常简单，觉得只要有Lee Jae-myung代表在，就能赢。我认为不会那样。在野党绝不会一直以低支持率、弱势状态坚持到最后。无论是通过延揽非常对策委员会委员长，还是采取其他方式，都会发生变化。还要看到，国民的想法本身具有双重性。一方面，民众喜欢那种能够突破僵局、敢于决断的领导力；但一到选举时，脑子就会变得很复杂：如果不进行制衡可以吗？他们会这样思考。这种心理一定会发挥作用。最终关键在于，执政阵营从现在起，在多大程度上能与大众同频呼吸、进行说服并主动靠近选民。

认为“只要干出成绩，人民自然会看见”的，是一种官僚思维。我觉得总统也是这么想的。但国民对“独断独行式”的风格多少会感到不适。现在在朝小野大的情况下尚且如此，如果连国会都拿下过半席位会怎样？人们自然会产生这样的联想。一旦这种心理在首都圈开始发酵，国民力量党要在国会获得过半席位就可能变得困难。

你的意思是，总统应当强化沟通行程？

然而，现在在总统室或其周边，似乎几乎没有人能对总统说这些话。就算说了，他大概也不会听。身边需要能说“逆耳之言”的人，但似乎并不是这样。尹总统看上去更喜欢说话而非倾听。有位教授说“见了尹总统一面，总统大概说了60%到70%的话”，我就对他说：“在我听到的比例中，这已经是最低的了。”

也就是说，总统身边缺少能直言批评的人？

离开辅佐独自前行是不可能的。但他却把只听自己话的人安插进了党内，这样党内就很难出现不同声音。即便是为了总统本身，也需要出现一些不同意见。但现在给人的感觉，是回到了过去党总裁时代。如果党对舆论高度敏感，把“现在社会上有这样的舆论”如实传达上去是最好的，但看起来做起来非常困难。身边必须有人能说难听的话，但这样的人并不多见。

有人认为第三党有可能出现，这现实吗？

人们对两党格局已经感到疲惫。如果有第三党存在，就能在中间起到制衡作用，而且要想凑足过半席位，必须在与该党积累名分的过程中作出某些让步，政治博弈就会运转起来。但在只有两个大党存在的情况下，双方都只盯着自己的支持阵营在做政治。政治本应是要相互让步的，和商业一模一样。卖方想以1万韩元出售，买方想以5000韩元买入，那么就通过妥协，定在7000或8000韩元，交易就能达成。现在则是一方始终只坚持5000韩元，另一方始终只坚持1万韩元。如此一来，冲突就不断升级。我认为第三党有可能出现。

你之所以这样判断，理由是什么？

就像人们在酒桌上聊天那样，如果国民力量党真要给20名以上检察出身人士提供公荐，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纷争。Lee Jun-seok阵营也有可能伺机而动，从中杀出。在民主党这边，如果Lee Jae-myung代表一心要把党完全改造成“自己人”，情况也是一样。关于他要打造怎样的民主党，本应有一幅蓝图，但现在并没有。如今既不是“金大中式民主党”，也不是“卢武铉式民主党”。

回顾历届总统选举，看似只有两大政党角逐，但总会出现第三候选人。现在所有人都对两党之间的争斗感到厌倦，大家都很疲惫。如果有人强势突围，第三党的空间也许就会被打开。

那么，围绕明年总选，你认为核心看点是什么？

尹总统当选，意味着一个时代的更替。虽然有Choi Kyu-ha前总统在先，但尹总统实际上是首位出身官僚体系的总统。曾经拥有巨大权力的官僚组织首次以政治权力的面貌站上前台，可以认为工业化、民主化时代已经谢幕。政治进入了变革时代，因此构成国会的整个政治圈发生变化也在所难免。尹总统虽然不怎么听其他世代的声音，却似乎会听MZ世代的声音。

明年总选有可能刮起一股“世代交替之风”。2017年的烛光集会，就是对政治世代更替的一种期待。但Moon Jae-in政府误读了这一点，什么也没做。朴正熙时代已经随着Park Geun-hye前总统的下台而落幕，民主化时代也同样谢幕。在这段空白中，新的人物进入，产生了新的领导力——这难道只适用于总统吗？恐怕不是。我关注的是，世代更替会下探到多低年龄层，因为不同世代具有各自的象征意义。

你如何看待国民力量党的全党大会？

所谓“总统室优势”的格局，对国民力量党而言是一种危机因素。介入方式也很生硬，过于赤裸，措辞也很粗糙。可以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造就了一个“Kim Gi-hyeon过半”。

现在就说一切尘埃落定还为时尚早。从现在开始，反而可能出现新的问题。全党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在会议上，领导层表现得好像已经“拥有了一切”，这让我觉得非常危险。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把党内其他声音全部堵死，那么党内分裂，乃至与公荐问题相互牵连的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Cheon Ha-ram候选人获得了14.9%的得票率。

这相当有意义，他现在连现任议员都不是。他所象征的是什么？既有年轻一代，也有对变革的期待。这是一个相当高的得票率。可以认为，在保守政党内部，也存在以年轻一代为象征的变革期待。

但现在的领导层却表现得好像自己已经“拥有了100分”，这是错误的。党向上反映舆论非常重要，但我并不觉得Kim Gi-hyeon代表会扮演这样的角色，他大概只会忠实执行上级的指示。在这种单向关系下，党的自主性会大大削弱，党有可能走向“一呼百应”的整齐划一。

那民主党呢？

进步阵营必须不断提出新的议题、面向未来的议题。但如今的民主党已经丢失了这些议题。它仍然不了解我们社会发生的变化，社会已经改变了，它却依旧沿用1980—1990年代的应对方式。与其盯着议席数量，不如从长远看，认真思考一下“下次还能否重新执政”。现在给人的感觉是，它已经习惯了在野党的位置。

当年Kim Dae-jung前总统（DJ）为了改变“习惯在野”的体质，下了多大功夫？DJ那种迫切感，如今也不太看得见；对变革的象征性也消失了。Lee Jae-myung代表的危机并不仅仅是司法风险，而在于他未能展现新的政治变革讯息。民主党至今仍在依靠Kim Dae-jung与Roh Moo-hyun两位前总统留下的政治遗产“吃老本”。

你如何看待“政治人物Lee Jae-myung”？

我回想了一下，大选之后Lee Jae-myung代表到底留下了什么，结果发现几乎什么也没留下。Kim Young-sam和Kim Dae-jung两位前总统之所以能在历次难关中依然在政治上存活下来，是因为他们始终坚持“必须实现民主主义”。Roh Moo-hyun前总统即便被称为“傻瓜Roh Moo-hyun”，也要不断挑战，其动力在于打破地域主义。政治人物必须拥有某种可以称之为“政策资源”的东西，但在这位代表身上看不到。

大选失利后，如果他能出国待上6个月或1年，会怎样？这让我感到惋惜。如果出国，原本看不见的东西就会显现出来，也能发掘新的议题或新议程。但他却马上重返政界，从一开始就被困在“防弹框架”里，只能以守势立场来领导政党。

这位代表能否在明年总选之前继续掌握民主党的主导权？

他不会放手。因为他会认为，一旦放手，自己就完了。巧合的是，这一点与两大党的利益关系又恰好吻合。临近总选，我认为民主党的变化幅度可能更大。由初当选议员的党代表，以及对这位初当选党代表产生影响的大量初当选议员，一起在牵引民主党。于是政治能力难以发挥，表达也不够克制，议题攻防也打不好。凡是被认为必要的事项，就应当干脆利落地与执政党合作。但如今看民主党，给人的感觉是从A到Z全部都在反对，没能发掘出真正能引起关注的议题，政治能力显得不足。

[Kang Won-taek教授其人]

1961年出生于首尔，毕业于首尔大学，并在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取得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任韩国政治学会会长、韩国政党学会会长，主要研究韩国政治、选举与政党等领域。著有《韩国政治的决定性瞬间》《韩国政治论》《大韩民国民主化30年的评价》等多部著作。